
闲来翻闲书,读到两则故事。
一则讲的是春秋诸侯争霸时期的燕人左伯桃和羊角哀,哥俩共同钻研帝王之术,指望着有一天能为哪个超级大国做点事,以求自身发展。后来相约千里投效楚庄王,路遇暴风雪,饥寒交迫,一个病倒,一个累倒,只好躲在一棵空心大树下。伯桃眼瞅着俩死不如一活,势必不能同时成行,苦苦劝角哀扔下自己别管,角哀眼看没辙,只好扒了哥哥的衣服,拿着俩人的口粮,一路哭着到了楚国。后被楚庄王高薪聘请后,赶紧杀回来找哥哥,可怜伯桃早已冻得展展的,角哀痛不欲生,后逢忌日,都要面朝荒原再三哭拜。
另一例说的则是康熙年间的顾吴一案。江南吴江才子吴兆骞,平日里口无遮拦,说了一些意识形态之外的话,但也又有说他涉嫌丁酉江南“科场案”舞弊。总之被人告发,坐成冤狱,抛母别子,被流放到辽东宁古塔的苦寒之地。而同为文友的江南举人顾贞观,也是一仗义哥儿们,想到挚友身险绝境而无以援手,忧愤交加,在北京千佛寺的租赁房里,挥毫写下千秋绝调《金缕曲》二首寄赠吴兆骞,词儿写得相当NB,超煽情: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薄命,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穷瘦,曾不减、夜郎僝愁。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从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不成想,正是这两首情真意切、血泪交织的词函,惊动了另一位清初词界大腕——宰相纳兰明珠的公子纳兰性德,读罢为之泣下,遂拍着腔子满口承担,发愿以五载为期,上下斡旋,救汉槎(吴兆骞字)以辛酉入关回京,终于结束了吴兆骞二十多年的流放生涯,得与母子团圆。而吴顾二人患难与共的深情厚谊,也共同谱作一曲肝胆相见的金兰佳话,广为世人传诵。
友之一道,有酒肉说、萍水说、肝胆说,也有所谓的刎颈、歃血、莫逆、生死之谊。而酒肉本无罪,雅俗两可,清浊由心,于今也不过是一剂臭味相投的添加作料,酒干肉臭之后,曾经借着酒劲的信誓旦旦过眼即忘,那些砸腔子、吃毒咒的夸张做戏,徒惹笑谈而已,二回见面,见你清汤寡水,油不粘锅,立马“面无人色”,闲了喧,翻脸比翻书还利落。
偶然在街上遇到一两位兄台,怔忡之下,彼此握手寒暄,寒暄之后,开始热烈地评价对方的胖瘦肥瘠和精神气色,评价之后,便大骂物价的飞涨,慨叹薪水的微薄,甚至扯到世界金融风暴、泰国暴动、印度恐怖袭击……直到话头见枯,二人又开始谈天气,谝娘娘,东拉西扯,不着四六,然后互相落实手机号码,也不是真落实,手机一直揣在裤兜里,也不见拿出来,彼此还都在急赤白脸地埋怨对方:还是那个号吗?怎么一直都没换啊?打了几次都没人接,你小子,忒不仗义!经常联系啊!有空咱们坐坐……说到酣处,还神秘兮兮地咬耳朵:到时把那个谁谁谁也叫上,你可别不来……
说者和应者都心照不宣,配合默契,但凡此时谁要穿帮掉链的话,一般都能考校出任何一方的IQ值。然后,东飞伯劳西飞燕,背道而驰,各走各的,一路上各自还在纳闷:这孙子是谁啊?对方的尊讳大号压根儿没有备份,是在哪里喝过一茬?还是在一起混过几年?对不住,音容宛在,身份不明,怎么想都一头雾水。毕竟,太多的环境变更和太杂的人际交往,让我们无法将一张张似曾相熟的面孔长久地存盘于不断格式化的记忆硬盘里,生命的系统不支持没有升级过的非法操作,生活的节奏也不提倡挤占内存的恶习。
这就是现代人的交往过从。在不断的觥筹交错中,不断地曲终人散;在不断的惊鸿一瞥中,不断地相忘于江湖。貌似拍拍打打,一团和气,实则貌合神离,各怀鬼胎,一旦天各一方,便形同陌路。以前说人走茶凉,还是比较厚道的做法,毕竟在渐凉的人性中,还能体察到一丝丝余温的传递。如今人还未走远,茶已凉透,君不见好少的吗?
世风恶,欢情薄,乍暖还寒的温差遽变,在现代社会的冷热炎凉中,有着触目惊心的深刻体现。所谓人情世态,也就一张纸,一张压根儿没有降解过、不断回收再利用的卫生纸,想捅了你捅一下,捅破了也就这一层;不想捅了,就让它像面具一样地搁着,管他谁是谁的谁哦?倒也一叶障目,相安无事,乐得轻省。这样说,并不代表我的消极悲观或者世故圆滑,因为惯看太多的逢场作戏和虚与委蛇,惯看太多的口蜜腹剑和上下其手,每一个人都在算计,在打量,在权衡,任何没有功利和目的性的纯粹交往,在如今的现实社会里几乎是痴人说梦。
朋友是什么?影坛的星爷很无厘头地解释说,朋友是拿来出卖的。这当然只不过是漫画式的夸张,调侃中的反讽,在佯狂作癫中,有当事人苦不堪言的经历和背景在其中打底;而文坛的林语堂更是来得彻底决绝:朋友是生活中的点缀,若成累物,不要也罢。这句话里显然有一种相对深刻的理性和思辨,强调的是“我”的主观主体与“他”的客观客体之间的良性存在,是在一种距离的黄金分割点上,比照判断之后的得体定位,不遑古之君子处友之道的结晶之谈。
因此,就现阶段的世态人情而言,肝胆基本上我们指望不到,充其量也就一肺腑,那也是不期而遇,前世修来,除了能对几个硕果仅存、久经考验的发小或死党不拘形迹,随意畅吐心声外,其余均泛泛,萍水烟云而已,走过路过还经常错过。曾经看得重如泰山的,被岁月的罡风吹得七零八落,去留无意,落花流水两由之;曾经轻描淡写的,同样经岁月的的沉淀和积藏,却如一壶好酒,一张老照片,历尽风雨而更见味道和质地。
很多时候我们太紧张于友情的形式,甚至把它当作内容和本质来看,而最令友情变得薄弱甚至断裂的,有时恰恰就是为这种形式所累。其实歃血的勾当,不过是刘关张三个江湖大佬在一个农家茶园里的政治结盟,就算开着桃花也脱不了黑社会的嫌疑;刎颈则是江湖上跑路的荆轲、樊於期们才有的极端举措,多少能看出杀手式的偏执,这是友情在非常时期的非常特质。
真正的友情是关乎内心的,比如伯牙子期的莫逆,表现出毫无抵触的两心相知,不以世俗功利为介质和手段,讲求的是投诸怀抱,心意相知,由衷的仰慕欣赏和惺惺相惜。从这个意义上说,拜把子、换金兰其实都已走了下乘,就友情的美学境界而言,应当首推神交和淡水之论。
神交多有幻想的成分和自恋情结,类似现在网聊中的现象。但那种能够穿越时空、种族、地位、身份、容貌和意识形态,那种不见山水而风景如画的梦幻迷离,使神交始终葆有某种神秘的美感和畅达无羁的满负荷交流,这是在现实中希求不到,而人们唯能诉诸非现实的精神寄托。它的奇妙存在,让我们的内心变得纯粹而又纯净,从而在污浊势利的人际交往中,有了那么一丝念想和盼头,不至心死。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其实是神交在现实中的具体而微,是形式也是规则,理论上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但生活中有些瞎掰,因为它所必需摒弃的,恰恰是无所不求的利益交往,试问饱食人间烟火的我们谁能来作?三餐不济的时候水能解饱?它所需要打底的和最终希求的,是一种很难企及的境界和格局,一种不关乎物质利益和世俗功名的内心需求。
友情有“情”,固然情字垫底,原本是不容玷污和猥亵的,而执情者在用生命和灵魂所换取的毕生索求,并不会因为单方面的美好愿景而成正果,终遂心愿。无常的世事,诡谲的人性,从来不屈从于人的意愿和希望,也不附和任何一种过于天真的遐想和冥想,反而时时会以付出与得到互成反比的截然面目,给情溺者再以兜头一棒的覆顶之灾。
情之为物,无论其水性杨花也罢,海枯石烂也罢,其实怪不得情的翻云覆雨,只怪我们内心中从来勘不透那样一份执着,从来解不开那样一种痴妄。“贪嗔痴”的致命痼疾,或许是佛家针对人性诸欲予以点化开解的魔障所在,而人际中的龃龉和得失,又何尝不是此三魔作祟其中?因此,在现实生活中,它越来越成为一种概念先行、有价无市的期货,只可务虚而万不可坐实的心灵幻象,如同命理卜卦的无稽之谈,信与不信皆由一念而起。
无论是别人对自己,还是自己对别人,我们已经记不得究竟从哪一天开始,变得这样玲珑剔透,纤尘不染,刀切豆腐两面光?其实,有时候也不愿这样想,也不兴这样做,但不这样的后果,我们早已切肤入肌地领受过。真诚是真诚者的墓志铭,圆滑是圆滑者的通行证,社会生活给予我们无数次的经验教训,容不得我们在同一个绊倒的地方再一次绊倒,它教会了我们在曾经发生事故的窨井前绕道而行,在曾经惹过是非的话题中三缄其口。太多的欺骗、忽悠、背叛、出卖和利用,让我们变得乖巧机溜,懂得规避应付,我们学会了太极云手式的推拿迎送,将自己和对方纳入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中,那股欲吐未吐的劲气,始终游走于丹田方寸之间,含而不发,发而有节,从而始终葆有一颗百害不侵的茧状的心灵——这是曾经伤害过的情感赖以自保自救的下策,也是在未然的人事应对中暂得偏安偷生的无奈。
其实,我们的内心依然一如既往地真诚着,敏感着,脆弱着,但它越来越变成一缸窖藏的老酒,不与人饮,也不劝人饮,拒人于千里,藏己于方寸,偶然在月明星稀的疏淡夜风中,面对自己,面对心灵,取一两盅,呷一两口,才一入口,便地老天荒,往事如昨。
所有失败的友情,大多源于自身近乎苛刻的完美化和理想化愿景,要么陷入“宁缺毋滥”的曲高寡和,要么走入矫枉过正的死胡同,只顾跟自己起腻,也和别人过不去。因为实际状况是,益友跟濒危动物一样见少,要求朋友正直、真诚、可信赖,还要求博学多识眼界广,听着有点玄,当自己做不到其中千分之一的时候,这种要求就显得不公平;而损友也像狗尿苔一样见长,并且越来越难以分辨,谄肩媚笑的人随处都是。缺乏诚信、随口胡说却没有真才识学的,也不见得是坏人,做不做朋友另当别论。益损之间,其实仅仅是心里的一种拿捏,过分地较真可能会走入极端。我们所能做到的只不过是大概齐,在不被人伤的前提下,不伤人也不伤己,走过路过也不妨错过,就像张承志在《撕名片的方法》中所说的所做的那样,尽量葆有一份相对纯净、单纯、有质量的人际情分,也就足慰平生了。
回过头再看前文提到的那两对哥儿们,他们关乎舍生取义的经典情义个案,每每读来血脉贲张,掩卷唏嘘,如同两款精致唯美的意象,在心头轮番交错,挥之不去,至今没有看到超乎其上的相似桥段。毕竟,这类友情已是传说中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古人失传已久的高贵血性中,彰显出非沧海曾经而金玉不换的至高境界,对今人来说,难以企及也难以复制,但终究还是留下一份感动和神往,让今天的我们还觉得这个社会不是那么过于丑陋。